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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岸念说书人的小说小说江山文学网

发布时间:2019-07-14 04:07:56 编辑:笔名

梅雨天气又来了,潮湿、温润,夹杂着慵懒而困顿的情绪,十足萎靡无比。他们说,这是一个好天气,也算是一个坏天气。总之,新镇翻新之后,也还就那样。几个来来回回在废巷里逡巡不止的厝边头尾磕着陈旧的南瓜子,正躲避着雨水的寒微和冷涩,继而排着椅子圪蹴在戏台旮旯的一边。编排,并坐,各自为着几句所愠、所喜的感怀,闹得不停。还有那些村妇和老人悠然而有闲地听着几个说书人拍着醒木,有理有据地、又反复乐呵乐呵地唱着悠长、悠长的腔调。说是,有个人物出来了。  “别赌了!”一个乡邻穿着一件簇新的长衫,撑着雨伞就走了出来,“听戏去。”  “听,这鹅卵玉可能击破陶瓷碗,可陶瓷碗却碰不破鹅卵玉啊。”一个蓄着胡子的赌石客还坐在戏台旁边的牌楼里,喝着温茶,泡着新酒。始于一股烟熏味,在迷雾升起的云间,有迷离的味道飘过。  “鹅卵玉?”  “就是夹在废石里面的一块实心的璞玉,割开来,说是有契机。嘿,你赌不赌?”赌石客细搓了一下须頾,呷笑,“赌对了,可是大价钱。”  “不,不了……我去隔壁听戏去。”他说话的动作,始终有些微微地歉伤。  “是的,我怎么给忘了,你挂着长衫,毕竟也是说书一门走出来的门面。我等商贾,有别、有别……”赌石客说了几句,转过身,别过脸,表情瞬时就沉静了下去。他的笑靥只充盈在一片狎戏的氛围中去,言讫,声音也不等消匿,就恣意放纵了许多。  雨依旧下着,淅沥沥淅沥沥,拍打在几片张开新枝的荷叶上。莲朵,中通外直,溢香四散,释放着清新的意识,如一颗氤氲的心,焕然常新、如诗隽丽。那些个摇曳着藤椅的看客乜斜着天空中飘来的几粒干净的水分子,悉数密盖在头发上,凝结成一串腥甜味道的露珠。空气之间,惛惛然的,即是说唱的声音飘逝,也多半弥漫在冥迷的眼睛里,支颐注目,抬起十二分的精神,也是渴睡不止。  “话说,有一年……”一个说书人轻摇着折扇,在指间幽转。他的唱腔是浑厚的唱腔,像秦地老生的声,盖过戏台的每一个角落,把声音打醒,把迷蒙的人打醒,把雨水打醒。  那边赌声对弈,这边独白贱价。正好,正常的戏幕已然开始了。    一、聂光年篇  也是,有一场雨。  我从洗浴中心出来,伸了一个懒腰。我别了别支在衬衫间的领带,时而抹着油头粉面的表皮,时而涂着溢香的指甲上开裂的缺口,而手上的表又是瑞士产的,英国造的,也算凸显出别有标致的一面。据说,西装笔挺、改换户庭,新的装潢好的门面,代表着新的营生正有序地开始。“聂光年——聂光年的。”我见有人喊,便朝着里屋艰涩地应了一声,说是有商客来投标,大有十分的商机。大喜之外,又是大喜。  “鲲鹏马上来了,聂老板。”有人对我耳语。  “那还不快招待招待。”我有些不耐烦地,指手画脚了一通,继而胡乱地,“那里拖拖地,这里擦擦桌子,还有……还有……许多有灰尘的地方,都给我掸干净些。”  说完,我笑出一丝邪魅。想当年,别人也是这么吆喝我的,现在连本带利的还给别人。诚然,成为一家门店的大股东的滋味,别是想当然地欣喜加癫狂,容易忘记本尊是谁来着。是狗,是人,是人模狗样的家伙,或者从来都是。  新镇可不就是如此。几个发了财的商人说赢得了外运而来的财富,想要构筑新的围城,以及簇新的理想。在横跨着夜市、霓虹、迷幻的灯光之间,河流坍弛着灯红酒绿的所有意象。外乡客越来越多,打工仔包括其中,人来涌动。在旮旯处吆喝的剃头匠已经少见寡鲜,有的乌篷船大抵荒废在满是泥泞的洿泥池上,标志着土地被弃用或者填弛的用途。有的没的,可以在工厂里操作旧机器和新机器,大多数服务业也是应运而起,或多或少带动了繁华的都市客趋之若鹜的梦想。总之,乡村像极了城镇,城镇变成了城市,所有曾被贬低过的一切废旧的观念,再一次被连根耘锄。  我还是那样,在原地颓废,又在原地重生。  “聂光年。”有人喊我。我看见夜雨降临的时刻,从一辆吉普车座上下来一个穿着皮毛衣衫的男人,正在黑夜的笼罩的边角,却突兀地戴着一副墨镜出来。除了让人心生“厌恶”,就是一身的鸡皮疙瘩。呵呵,我也是随便说说。  我迎上去,和他拥抱了一下。接着,还是不自然却又自然地寒暄,微笑,有些僵硬。  “鲲鹏,老朋友。”我说,打了一个响指,在细绵的雨声中,声音变得很轻。  他笑了笑,在走进洗浴中心的门口,继续带着墨镜,大摇大摆的。  说是投标,但吃饭也是必须。不过这儿不行,必是在隔壁的饭店里相互应承。杯酒碰撞之间,谁要夸谁不好,指定这场刚夸下海口的生意要完蛋。我连连应诺,说是接不了造价工程的方案,只是身边有搞施工设计的同学,倒是可以帮上一忙(所以,这个中标人还指不定是谁)。这个出没吃饭的饭店里面,大概谁都有推诿或者假惺的语气,在支撑着肠胃里面翻滚的“荦荦大端”的条理。有的、没的,套来套去,还是人情的关系。  “鲲鹏,我可以帮到你。哦,是您,我的荣幸。”言讫,我提着泛着彩色灯光的玻璃杯,脸微红,还是一饮而尽。  “光年,够了,喝一点就行。”鲲鹏用手捋了捋和我一样的油头,手环之间露着一个檀木香气的佛串,戴在手中,却多半生出一点内涵来。  其实,鲲鹏和我一样。也是近几年在新镇搞投资发的财富,先前,搞期货,后来,转卖股票。别人说,这也能有一本万利。可不,现在说话腰杆挺直的,谁也说一不二。可谁又能想着,十几年前的新镇,还是一幅落魄的农村模样。  鸡、鸭、牛、羊……成群,连着男人和女人在田垄间或者水池里沉默的背影。一个农民在河边划水,木筏身上有水珠溅起的声音,刮过鱼塘的石头和茭白的青涩的嫩叶,碰撞出一丝错落的、那段畏葸着秋天的音色。两个男孩,在黑黢黢的土地里奔跑,在风里、在雨里,在泥泞的园地,抓起还未成熟的柿子,啃一口,酸涩无比的感觉。他吐了吐舌头,上面尽数是暗黄色的苔;而他咯吱地笑,笑得放肆,置身在河水里,听一曲雨打芭蕉的欢心与喜悦。他们俩在河水里游曳,有着秋天的清凉与奔放,光着身子,在一片热忱的幸福里沉潜。  我说,那两个男孩的童年,也是回不去了。  “光年,父母那边,还好吧?”鲲鹏突兀地问我这句,在餐桌上递过一根名贵的烟。  “好的,还在老地方。新改后的集镇,还是种田、豢养鸡鸭家舍。”我说,声音很沉缓。我也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,但一想过一些平淡的酸苦,喝了几滴酒,倏然间就忘得一干二净。  “有几年没回去了。”他说,感慨。  “这不就是新镇吗?只不过我们在新镇的市区而已,有什么可回不去的呢?”我嘲笑了一句,“新改的市镇,加上一些流光溢彩的东西,就把你的本性给忘了?我的鲲鹏。”  “不,没忘。”  鲲鹏自然没忘,脑子清醒的时候,我也没敢忘记这些。几年前,我还是打工仔,和鲲鹏一样,在一家货运公司当搬运。说是有高工资的洽谈,却总是没完没了地贱卖苦力,一来二去,也就厌嫌了经久出力而不得高就的生活。肌肉长时间劳损,加上一日三餐的不规律,我改换了门庭。后来我去了网吧当实习生,专门用来伺候网管。哪知道有一日网管的钱丢了,钱包还在,说是我长了出去花掉的本事,也是欲加之罪。辞职、请罪!我又走了。关于五六年来节节败退的生活,让我深害其中,宛如掉入深渊,再也爬不上来。  房租涨了、衣架贵了,穿衣服的品味始终上不去。直到,我搞了个投资项目,算上去还有鲲鹏的股份在里面。洗浴中心,是改换门市的一道福祉,我来了,来到一个新的世界。干净、素丽、奢靡、高贵……像一切上流社会里开诚布公的生活,被人也艳羡了起来。我被人叫着“聂老板,聂老板”的,表面自然也应着熟络的假客套,心里到底是美着的。  谈完投标项目的时候,鲲鹏走了。他一道,我一道。他说他不去洗浴中心转转,生意过后,还有些许要忙活的事情。我也不挽留,替他撑了一把伞,轻声关上后座车门,挥挥手,算作风雨里的告别。  “这小子!”我喃喃地说了一句。  回头的间歇,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,越来越恣狂。  洗浴中心门口,迷蒙的雨水,有点冷。还是几个站着的人,和一个坐着的乞丐。乞丐坐在门口,并没有拉二胡,或者说,蓬头垢面的、就这样蹲蹴在一个角落,透着荧荧的光,更显得他的不格调。乞丐还是老样子,脏兮兮的身子骨盖在雨水的表面,看得出一丝瑟缩的迹象。他并不是天天来,倒是这几日有闲心,盖住长发,说着一些俚语,想让我关注一些。那么说来,还真是一个问题。工作人员几次三番地想赶走,被驱赶走了一圈,他便是又回来一刻,继续碎碎地敲打着搪瓷杯,想报警都无法。  “聂光年……”乞丐说话。他抬头的一刹那,我多少有些疑惑。  “你是?”我问。  待他拨开脏乱的假发套,露出一个平头,我才从一堆涂抹了煤灰的面孔中看出了他的原貌。原来……原来……  “秦小义!”我惊讶,又是新镇的一个发小。当然,这并非是久远的面孔,那种惊讶倒是令自己也浮夸一些。  “别来无恙。”说着,他站起来。  秦小义现在和他父亲一样,是个小小的农民。我见过他的那些年,还是在技校一同念书的时候。他老实,我爱玩,这也便是我俩疏途的缘由。半个月前,他说和鲲鹏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。当然,我也只是听说罢了,即是没问,他倒也没说,这就这么过去好了,即便我也认识鲲鹏,和鲲鹏无话不谈。  “小义,进去洗个澡吧。身上这么脏?”我客气了一下,心里还是嘀咕。  “那敢情好。”他倒是没有客套,当是如此。我自顾哂笑了一下。  “我请客。”我知会,一声。  澡堂子里,温暖,但也惬意。  “哎,聂光年,你这里有特殊服务吗?”紧接着一会,秦小义的身子就脱了精光,泡在水池里,咕噜着吹着气泡。  “没有!”我说话很坚决。  “哦,害我白高兴一场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还矫情了一番。  “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下水给你搓背。我一开始就是干这个的。”我笑着说。  他洗着澡,就他一人在水里,没有其他门客。水汽渐渐聚热,他有一些闷,遂让我拿了一块毛巾。这个时候,他本能地想说话,我也就适时地应着他的言语、来套用一番关于三三两两的话寮子的用途。他说,他是一个十足的好人。我自然全信,每一个人说话的时候,我都会点头。点头是一个好交流的动作,他说话的间歇,便是应承了所有的交涉和感想。所以,他不再拘谨,我也轻松了许多。  “你说,我自己农地里挖出来的青铜器,为什么鲲鹏非说是他的?”秦小义回首那件打架的事的时候,无论表情和内心都是气咻咻的不止。  “那这个就难说……”我支支吾吾地停顿了一下,作为一个局外人,我也说不上个好赖。  “就在我自家的地里。”秦小义说,“一个圆台形状的青铜酒器,我还特意翻阅了史料,说是叫‘觯’。”  “什么?”  “觯。说了你也不懂。”秦小义解释不通,就说了这句话,让我有些不解气。  “那当然你懂一些。”  “别误会。”  “不,我没有怄气的意思。”我说话,但有些猩红,脸部。  “那个时候,鲲鹏这小子从市区赶过来,无非还是来家里借钱的。当然了,这个权且不说,就说青铜器的事情……他说,我家是他家祖上的佃农,这块地是租给他们家的。名义上呢,这青铜酒器就属于他们家的了。”秦小义说话的语气很急促,想当然有些激动,“一百多年前祖上的事情,还能追溯到现在?再说了,国土资源局答应了他的说辞了吗?也真是可笑之极。”  “那么?”我问,“青铜器鉴定过吗?是真的吗……”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秦小义说话的时候,使劲地往水里梳洗了头发。  “然后,就为了这个莫名不知情的玩什,你们俩还打架了?”我觉得听到了一段不值得玩味的话,突兀地笑了出来。  “你可别笑,聂光年。这都是为了尊严的事情,当尊严失去的时候,普希金自然要和丹特斯拔剑相向。”  “行,我说不过你。”  我咯咯地笑了两声,重新替秦小义耷拉了一块干净的毛巾。水池子里的水,一处泫烂脏乱,看样子,秦小义却有扮演了好几天的“乞丐”,就是为了在我这里蹭一个热水澡。想到此,我也是不通自解,继续笑了两声。  换好衣服的将近,工作人员说有一个叫做任新民的要来做暗访检查,至于此,我也是两手空空,随时应对。毕竟对于任新民这个欢喜做做样子的民警来说,乔迁之后的生活,倒是可谓忙碌。三天两头到我这里来,别的不说,其余人的闲言碎语可少不多。所以,也怪不得秦小义会对我说我这儿有什么特殊服务。  “等一下,聂光年。”我看到任新民的时间,已是秦小义走出客厅的晚上21点钟。秦小义说自己不单单是来话唠,也是为着获得认同和许可。只是他看到民警任新民的检查,心惶惶地不知所踪,自是要逃之夭夭。但是对于我而言,不到三更半夜,当是不怕鬼敲门的缘由,必然是可以和任新民身边的辅警老沈聊得甚欢的。 共 19071 字 4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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